引言

在知识产权刑事案件的司法实践中，主观明知的认定始终是定罪量刑的核心难点。嫌疑人极少直接承认“我知道是假货”——这一现象并非偶然的沉默，而是理性行为人在刑事诉讼中的必然选择。正因如此，司法机关发展出一套通过客观行为反推主观心态的推定规则：当特定客观事实——价格、授权文件、交易方式、技术手段、事后行为等——呈现出无法用合法商业活动解释的异常特征时，法院即据此推定嫌疑人主观上明知其行为侵犯他人知识产权。

2025年4月，“两高”联合发布《关于办理侵犯知识产权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25〕5号，以下简称“《2025年解释》”），对“明知”的认定规则进行了系统修订，新增强化了对掩盖行为、持续侵权、配合造假等客观行为的推定效力。该司法解释明确了若干可以认定“明知”的法定情形，为司法实践提供了更清晰的规范指引，同时也为权利人控告和辩护方抗辩划定了边界。

本文以《2025年解释》的最新规定为规范基础，结合最高人民检察院指导性案例及各地法院的典型判例，从价格异常、授权造假、交易方式反常、技术规避手段及事后行为五个维度，系统解析法院认定“主观明知”的司法推定逻辑，为权利人刑事报案和辩护方合理抗辩提供专业参考。

一、价格与授权的双重异常——“双善食品假冒星巴克案”的指导性裁判规则

案件索引：最高人民检察院指导性案例（检例第98号）

典型意义：确立了“价格明显低于市场价+伪造授权文书”作为认定明知的核心逻辑，是《2025年解释》相关条款在司法实践中的典型运用。

客观事实分析

本案呈现出价格异常与授权造假的双重反常特征。价格方面，被告人邓某等人以每件约180元的价格购入假冒“星巴克”咖啡，而正品市场价约为每件800元，进货价仅为正品价格的二折左右。作为一个经营食品行业多年的从业者，被告人对该品牌的市场行情应有所了解，这一价格偏离幅度已明显超出正常商业波动范围。授权文件方面，被告人为了掩人耳目，伪造了虚假的授权书试图证明其销售行为的合法性。交易方式方面，部分交易采用夜间发货、隐蔽包装运输等异常手段。

法院推定逻辑

法院运用“低价+假证”的双重异常组合锁定了主观明知。作为一个成熟的食品行业从业者，被告人理应知晓该品牌的市场价格区间，却以极低价格进货，且无法提供真实合法的授权链条，反而通过主动伪造文书的手段来掩饰——这说明被告人不仅知晓其商品的侵权性质，而且采取了积极的掩盖措施。这种“低价采购+假证掩盖”的组合，是司法实践中认定主观明知的典型证据结构。

《2025年解释》的规范回应

《2025年解释》将“伪造、涂改商标注册人授权文件或者知道该文件被伪造、涂改的”列为可以认定明知的法定情形之一，同时将“无正当理由以明显低于市场价格进货或者销售”纳入认定明知的客观判断标准。双善食品案正是上述两项法定情形在实践中叠加适用的典型示例：价格偏离幅度越大，授权文件造假越明显，推定明知的证明力越强。

二、技术手段的“盗链”行为——“张某、孙某侵犯著作权案”中技术规避的明知推定

案件索引：最高人民检察院发布的网络黑灰产典型案例（江苏无锡新吴法院审理）

典型意义：明确了“技术规避手段”本身即可证明主观故意，技术手段的性质——是中立工具还是专门规避工具——是判断主观明知的重要客观标尺。

客观事实分析

本案的客观行为呈现出明显的技术针对性和规避性特征。技术原理方面，被告人开发APP，通过“盗链”技术向爱奇艺等正版平台发送请求代码，调用正版平台的服务资源。规避行为方面，代码中主动去除了广告请求包，使得用户可以在不跳转、不看广告的情况下免费观看正版视频内容，直接绕开了权利人的技术保护措施和商业变现路径。获利模式方面，APP通过植入自身广告牟利，将本应归属于正版平台的用户访问量和广告收益截取至自己的商业链条中。

法院推定逻辑

法院判断的基准在于：被告人的技术并非中立工具，而是专门针对权利人的技术保护措施进行精准破解和规避。这种“专门绕过防护、去除广告”的客观行为本身即直接证明其主观上明知自己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传播他人作品，且具有非法牟利的故意。技术手段的专门针对性——它不是通用技术，而是为了规避特定权利人的特定保护措施而开发——排除了“技术中立”或“不知情”的合理抗辩。

三、交易方式的反常性——“H电子公司销售假冒西门子案”中的零口供定罪逻辑

典型意义：通过“交易方式的反常性”来认定明知，证明了即使嫌疑人零口供，客观证据亦足以形成完整的证据锁链，达到定罪标准。

客观事实分析

本案呈现出一系列无法用正常商业交易解释的反常特征。进货渠道方面，被告人钟某从温州某公司购进“西门子”开关插座，进货价仅为1.8至3.5元每个，而正品市场价远高于此。交易习惯方面，长期采用夜间收发货、隐蔽包装运输的方式，刻意选择非营业时间进行货物交接以规避监管。后续行为方面，在被市场监管部门发现后，有转移、销毁侵权商品或提供虚假证明的行为，符合《2025年解释》关于认定明知的法定情形。

法院推定逻辑

正常的商业贸易通常光明正大——白天交接、正规物流、保留完整交易记录。被告人采取“夜间交易”和“隐蔽运输”的规避监管手段，结合其极低的进货价格，客观行为足以认定其主观上明知所购商品为假冒注册商标的产品。被告人在接受调查后转移、销毁侵权商品的行为，是对其“明知”状态的进一步印证。

四、知假售假后的“持续行为”——“吴某烽销售假冒片仔癀案”中事后行为的明知锁定

典型意义：强调了“事后行为反映事前认知”——被警告后的继续销售是认定主观明知的直接证据。

客观事实分析

本案被告人呈现出一系列持续性故意的客观行为。低价采购方面，明知他人提供的是假冒“片仔癀”和“同仁堂”药品，仍以低价采购。无视警告方面，在相关商品被平台或监管部门提示异常，或者已经被消费者投诉退货后，仍然继续通过网络销售——此即《2025年解释》规定的“因销售假冒注册商标的商品受过刑事处罚或者行政处罚，又销售同一种假冒注册商标的商品”的同类适用场景。电子数据方面，比对电子数据发现其销售记录与正品渠道完全不符，进一步印证了被告人对商品侵权性质的认知。

法院推定逻辑

如果第一次销售时可能主张“被蒙蔽”或“不知情”，但在“明知他人提供假冒商品”且“遭遇退货或投诉”的客观事实面前依然不停止，继续销售，这种“持续性违规行为”直接锁定了其主观上的恶意。事后行为——投诉后继续销售、被查处后继续经营——反映出行为人事前即存在的“明知”状态。

五、法院认定“主观明知”的客观行为指标体系

综合《2025年解释》的法定情形及上述典型案例的裁判逻辑，法院在认定“主观明知”时已形成一套以客观行为为索引的推定体系。以下客观行为的高度风险组合，极易被法院推定为“主观明知”成立。

行为维度	高风险客观行为（红线信号）	法律依据/典型案例
价格异常	进货价或售价明显低于市场正品价格（如低于三至五折），且无合理商业解释（如临期、清仓等）	《2025年解释》第四条第四项；双善食品案
授权造假	无法提供正规发票或授权书，或提供的授权书经鉴定为伪造、涂改	《2025年解释》第四条第二项；双善食品案
交易方式	夜间交易、现金交易、使用个人账户转账而非对公账户、隐蔽发货	H电子公司西门子案
技术手段	专门开发或使用破解工具、去除广告插件、绕过权利人的技术保护措施	张某、孙某侵犯著作权案
事后行为	收到投诉、警告或行政处罚后转移库存、销毁账本或电子记录、继续销售	《2025年解释》相关条款；吴某烽片仔癀案

结语

在司法大数据面前，任何试图通过“掩耳盗铃”式的隐蔽手段来掩盖侵权事实的行为，最终都会成为认定“主观明知”的呈堂证供。2026年的司法实践已形成清晰规则：主观明知不依赖口供，而依赖客观行为的系统性还原。对于权利人而言，刑事控告材料的核心在于围绕上述五个维度——价格异常、授权链条、交易方式、技术手段、事后行为——构建完整的客观证据链，以无可辩驳的事实呈现嫌疑人的“明知”状态。对于辩护方而言，辩护策略的构建同样应围绕上述维度展开——证明价格存在合理商业解释、授权文件来源合法、交易方式正常合规，或彻底切断客观行为与“必然明知”之间的推定链条。

值得注意的是，上述五项行为维度并非孤立的评判标准。在司法实践中，法院通常综合考量多项异常信号的叠加效应——单一维度的异常可能仅构成“怀疑”，双维或多维异常的叠加则可能形成“高度盖然性”乃至“排除合理怀疑”的认定。权利人与辩护方均应围绕这一“信号叠加”逻辑，构建或摧毁“主观明知”的客观行为证据体系。